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婚姻到底有什么意义?——伴侣治疗(夫妻治疗)课程随感

最近终于正式完成了CAPA(中美精神分析联盟)的一期伴侣治疗培训,一些散碎的感触,分享在此:


1)相比伴侣咨询,个体咨询显得更理想化


不断分析呀治疗呀,你会越来越接近一个波澜不兴的“完美人格”——这种东西虽然可望不可即,但至少在理论上是存在的。伴侣治疗呢?没有,没有什么所谓“完美伴侣”的概念,婚姻生活就是一地鸡毛,把忍受不了的问题解决了,剩下的问题能接纳了往下过就很不错了。

个体咨询有时会有些英雄史诗的色彩,什么痛苦啊,存在啊,生命的意义啊,不得不放弃并哀悼的理想啊……伴侣咨询则更接近狗血闹剧(“你如果爱我就会帮我咬啊!”“你如果爱我就不会逼我帮你咬啊!”)——没有是非对错,更多是妥协和接纳。


2)那忍受这些的意义是什么呢


——人更容易看到自己不满的部分,而把已经存在的好处视为理所应当。就像呼吸的空气,喝的水,我们从来想不到珍惜和感恩,直到它们开始出问题。


有一个伙伴,可以一起探索、分享、协作、支持、经历,并发展各种情感连接,这本身是件很美妙的事。


当然,和一个冤家,一起相互伤害甚至虐待,又是件很可怕的事。


亲密关系就是种冒险,它可以是世间最美妙的事,也可以是最可怕的事。


进入亲密关系,就像航进大海,你有可能获得金银珠宝,也可能死无葬身之地。


3)“欲望”不能直接去满足吗


在个体咨询里,欲望的确不能直接去满足。如果有来访者说,ta就希望世间有一个人,每次见到ta都说“我爱你”,个体咨询工作的方向就是分析这貌似不切实际的欲望,或者帮助来访者哀悼它之不可能,以求让它消退(咨询师当然不可能成为这个说“我爱你”的人)。但如果是在伴侣咨询中,对方听到这样的愿望,并不介意去满足,那就算是皆大欢喜,到此为止了。


很多人都会对伴侣怀有理想父母的期待。在个体咨询中,这种期待是童年未竟事宜,要分析,要解决。但在伴侣咨询中,只要平等互惠,彼此也可以轮流做对方的父母。而且我所见的例子表明,如果遇到一个人格健康的伴侣,自己又能敞开心扉,被重新养育一遍,其好处也不亚于一次长程心理咨询。


4)恋爱时对方身上最吸引你的东西,结婚后很容易变成最让你讨厌的部分


这一规律似乎有点反直觉,但也印证了爱情有时是多么非理性。婚前被对方的热情和浪漫吸引,婚后会嫌对方不够稳重踏实;婚前喜欢对方处变不惊,婚后会嫌对方情感淡漠;婚前就喜欢对方骚,婚后却觉得“你都结婚了怎么还这么骚?”婚前找了个会打架的壮汉,以为从此没人敢欺负了,婚后却受到他家暴;婚前想着找个“老实人”,婚后才发现“老实人”多么乏味……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。


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很多爱情故事都要在结婚那一刻戛然而止。如果贾宝玉娶了林黛玉,时间长了恐怕会嫌她事多矫情、有话不好好说;而林黛玉如果做了母亲,估计也会嫌贾宝玉仗着自己是富二代,不务正业坐吃山空,是准备让子孙后代去讨饭吗?


所以谈恋爱时不必得意:“啊,我终于找到了一个(此处请自动填充你对理想伴侣的期待)的人!”等结了婚,这些特质的阴影面翻腾出来,才是真正考验你的时候。


5)关于中国国情


教过我的不少美国老师,都会难以理解和想象中国式婚姻中的很多问题,更不要说提出对策。试举几例我所听到的“友邦惊诧”:


“为什么中国女人会嫁给强奸犯?”——这种事不仅发生在文学作品中(比如《鹿鼎记》里的韦小宝),现实生活中也并不少见,很多时候,这是被我们的文化所默许的。

“为什么结婚的时候女方要向男方索要一笔巨额钱款?”——在美帝的逻辑里,这不就是贩卖人口吗?

“为什么女人到了30岁就要随便找个人结婚呢?”

“为什么单身的人会不被社区接纳呢?”

“为什么男同性恋要假装成异性恋和女人结婚,还和她生小孩?”

“为什么有人会希望通过养小孩来解决自己的养老问题呢?”

“为什么女人要通过婚姻来解决生计?她们自己不会工作吗?”

“家暴警察难道不管吗?哦卖糕的!”

……


有时在个人督导里遇到这类问题,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,只能在心里感慨:


所以啊,你们千万不要以为我们中国有能力撼动你们世界霸主的地位,早咧。


我所接触过的许多中国式伴侣和婚姻问题:什么财产诈骗、基佬骗婚、家暴、孩子不是自己亲生的、为买房离婚结果弄假成真……私以为,都要靠警察、法院或私刑才能解决,真正适合做伴侣治疗的,大概一半吧。


很多时候,婚姻的问题并不仅是婚姻本身的问题。家庭常常是社会压力最后的承载器,妇女、儿童和动物则是欺凌与发泄的最终受害者。如果社会保障制度再好一些,性别再平等一些、文化再宽容一些、大家的法律意识和受教育程度再高一些……多数人的婚姻恐怕都能更轻松。这种改变带来的好处,远超过我们这些计件制手工匠人所能做的。


中国式婚姻的另一大困难在于:很多人在大环境面前深感无力,却梦想营造一个小环境,在其中充分信任彼此,相互扶持关爱度过此生。其实要在互害的社会找到一位歃血为盟的伙伴,并非易事。

最后说说对婚姻这玩意儿本身的看法:我觉得,婚姻就像电影的分级制度,本质上是一种保护机制,保护我们脆弱无力、尚不成熟的部分。


如果你难以独立生存,婚姻对你有好处。

如果你无力承受人生可能遇到的各种风险,婚姻对你有好处。

如果你还没有勇气“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”,婚姻对你有好处。

如果你无法轻松地独立抚养后代,婚姻对你有好处。

如果你缺乏安全感,害怕孤独,婚姻对你有好处。

如果你需要排他的情感关系,婚姻对你有好处。

……

如果你没有这些问题,物质和精神层面都很强大,那婚姻对你的确没什么意义。


所以我认为婚姻制度在未来几百年内并不会消失,因为总有人会需要它——但不需要它的人也会越来越多。

至于结不结婚这件事,大家根据自己的情况各取所需吧,实在没什么好争论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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